我当天就能来回。

    一早我先送珊珊和朵朵去了幼儿园,看着两个小身影跑进校门,我才调转车头,按着叶景辰昨晚给的定位往县城赶。

    叶夫人和叶景辰住的是个老旧小区,百十平米的两居室。

    好在楼道干净,小区里的设施也规整。

    我刚敲了一下门,叶夫人就迎了出来。

    她语气难掩激动,道:“听景辰说你今天要来,我天不亮就去早市挑了新鲜菜。快进来洗手,饭菜马上就好!”

    我应声进屋,目光猝不及防落在客厅正中央的墙上。

    相框里摆着曾经的全家福,旁边单独放着叶爸爸的遗照。

    黑白相片里叶爸爸眉眼温和,一晃眼,他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我鼻尖骤然一酸,连忙别开眼,深深吸了口气,才把翻涌的难过压下去。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叶景辰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他的打扮,我微微错愕了一下。

    蓝色外卖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晃荡,他摘下头盔,一身风尘仆仆。

    叶景辰瞧见我的神色,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勉强扯出笑,尴尬地说:“小县城机会少,可珊珊每个月的抚养费我不想断,所以就先干着外卖过渡一下,好歹能挣点现钱。”

    我轻轻点头,道:“挺好的。”

    至少是自食其力,比从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强了太多。

    叶家别墅卖了,叶夫人手里其实有不少钱。

    我想,叶景辰大抵是记挂着女儿,不愿意在啃老,想凭着自己活出个样子。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以前靠着家里的光环,总觉得自己了不起,眼高手低的。现在没了这些,才发现自己从前有多没用。老天果然公平,以前占的不属于自己的,早晚都得一点一点还回来。”

    这话刚落,叶夫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她道:“我倒觉得现在这样脚踏实地的最好。送外卖不丢人,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光明正大!”

    叶景辰的目光缓缓移到墙上叶爸爸的遗照上,眸中露出一抹愧疚,叹息着说:“要是爸还在,该有多好。”

    叶夫人眼眶瞬间泛红,忙岔开话题,道:“别站着说了,你也快点洗手,趁热吃饭!”

    饭桌上,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菜。

    可我终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叶夫人相处了。

    叶夫人给我碗里夹着菜,目光落在我脸上,担忧地开口问:“你怎么突然想起往这儿跑了?是不是……跟沈律师吵架了?”

    我心头有些酸涩。

    叶夫人从小把我带大,我的喜怒哀乐,她好像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这次,我并不是为了沈宴州而来。

    我目光转向叶景辰,道:“我有件事想问你,如果你方便,请你务必跟我说实话。”

    叶景辰放下筷子,郑重地点头道:“你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

    “顾时序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我一字一句问出,目光紧紧锁着他。

    叶景辰脸色骤然一变,握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

    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一看他这幅模样,我心里瞬间有了底。

    果然,我猜得没错。

    我没有隐瞒他们,解释道:“上次带王妈去叶家老宅的那个人,是我的亲姐姐,她叫苏念恩。现在她被顾时序设局,摊上了官司,我必须救她。”

    叶夫人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见叶景辰吞吞吐吐不肯明说,她当即沉了脸,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快说!你怎么会有顾时序的把柄?”

    叶景辰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随即,他抬眼看向我,问:“你是怎么猜到这里面有问题的?”

    我道:“当初你被爸赶出叶家后,我私下查过你的经济来源,才发现顾时序一直在暗中接济你们。而且给的数目,并不少。”

    提起这事,叶景辰脸上掠过一抹羞愧。

    叶夫人才刚知晓这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语气又气又恨:“可真有你的!”

    叶景辰沉默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缓缓开口道:“对,你猜得没错。但准确来说,不是顾时序的把柄,是他母亲姜淑慧的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知道,顾时序父母离婚早,他母亲姜淑慧守寡多年,很空虚。所以,她私下里频繁往男模会所跑,玩得很疯,圈子里早就有风声。”

    我追问道:“你怎么想起来查她的?”

    叶景辰叹了口气,说:“这事儿还是苏雅欣认识的一个娱圈投资人透的口风,说常在那家会所撞见姜淑慧。我本来只想找点她在会所放荡的照片,好歹能拿捏顾时序几分。没想到越查越吓人,竟然查到她当年在会所玩死过一个男模。”

    他语气越发低沉,道:“那男模家里一穷二白,还有个年幼的弟弟要养。姜淑慧怕事情闹大毁了名声,直接砸了一大笔钱,硬生生把这事给压下去了。”

    我心头一震,问:“有证据吗?”

    叶景辰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份泛黄的a4纸出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保密协议,上面有着姜淑慧和那家人的亲笔签名。

    叶景辰解释道:“这是姜淑慧当年赔钱后,和那户人家签的协议。她不肯亲自出面,全权委托会所经理去谈判。会所也怕这事败露连累自己,当年特意留了一手,给姜淑慧的是伪造副本,这份才是实打实的原件。”

    我拿起协议,逐字逐句看去,条款里清清楚楚写着赔偿金额和保密条款。

    我长长舒了口气。

    这东西,就是救苏念恩的救命钥匙!

    叶夫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半晌才喃喃道:“造孽啊,这姜淑慧,真是太荒唐了!”

    我小心翼翼将保密协议抚平,又仔细折好递回叶景辰手里。

    叶景辰疑惑地问:“你不带走吗?”

    我严肃地望着他,道:“这份东西你收好。放你这里,比带在我身上安全。”

    叶景辰随即明白过来,他道:“谢谢你还肯信我一次。你放心,我一定收好,绝不会耽误你的事。”

    临走时,叶夫人不放心地叮嘱道:“顾时序心机深重,昭昭,你一个在海城,一定要小心。”

    我点点头,道:“我心里有数。”

    车子驶出小区,我一路往海城疾驰,盘算着该如何跟顾时序谈判。

    不过,告苏念恩和顾亦寒的人是凌峰集团,这个公司跟顾氏集团最近一直在竞争。

    我抓住顾时序的把柄,有用吗?

    ……

    赶回海城时,正巧赶上幼儿园放学时间,我驱车到了幼儿园门口。

    园区外停满了私家车,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格外扎眼。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顾时序的车。

    我正疑惑他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朵朵了?

    顾时序已经看到我,朝我走了过来。

    自从顾亦寒被他斗倒后,顾正东一病不起,现在,顾氏又回到了顾时序手里。

    如今的他,一副意气风发,胜利者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来接朵朵,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顾时序勾唇轻笑,别有深意地说:“想着你最近肯定一门心思救念恩,估计要忙得脚不沾地,怕你顾不上孩子。不如,朵朵先跟我回去住?等念恩的事尘埃落定,我再把她送回来。”

    我看着他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又想到姜淑慧干下的那种荒唐事,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

    这时,珊珊和朵朵手拉着手从幼儿园里出来。

    我转头朝两个孩子招手,叮嘱道:“先上车等妈妈。”

    等她们进了车里,我才回头看向顾时序,道:“不必了,苏念恩的事,很快就能解决。”

    “哦?”

    顾时序挑眉,满脸嘲讽,“沈宴州又给你支了什么高招?他虽然是名律,可我倒不信,他能扭转这已成定局的事。只要我不松口,他没有办法的。”

    从他这句话里,我觉得,他十有八九跟凌峰集团内部的人有勾结。

    否则,他怎么就这么笃定,自己松口了,就能救苏念恩?

    毕竟,起诉苏念恩和顾亦寒的人,是凌峰集团。

    这样的认知,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姜淑慧的把柄才能发挥到它最大的用处。

    我望着顾时序那张自信的脸,讽刺地笑了下,道:“明天上午,顾氏集团楼下的咖啡店见。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拉开车门上车,驶离了幼儿园。

    车里安安静静的。

    朵朵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心口。

    我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朵朵小声道:“以前你和爸爸一见面就吵架,今天没吵,我就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