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消失在犬吠声中的少女

    白宏背着手,一脸的余怒未消。

    “勇敢?你的勇敢值多少钱?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男人的声音回荡着,用最世俗的问句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女儿好不容易在心里建立起城墙。

    白雪一脸不解地看着平日里总是最娇惯自己的父亲,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顾不上难过,满是疑惑地开了口,“爸,你打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白雪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激昂地调子,似乎比起愤怒、委屈、伤心,她对眼前的情景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茫然。

    是啊,从小打大,她都是家属院里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别人家,并非指学习有多好,而仅仅是「别人家」就可以拥有一种特别的待遇。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说,吃穿用度更是不在话下,厂子的玩具她更没有一件落下的。

    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几乎是一路被周围人夸到大。

    胖了夸是有福气,拿了厂里的东西也能夸是有底气,有时候只是普普通通跟院里的人打个招呼,就连着夸了好一阵懂事。

    她是院里第一个上雁兰中学的,也是院里第一个用上苹果手机的高中生,更是第一个出国的,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命好。

    即使是经历了眼前如此糟糕的婚姻后,只要回到家里,她就依然是那个被呵护的宝贝,也依然对这份来自亲情的「爱」深信不疑。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也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冷眼望着她。

    难道是因为自己喝酒了吗?

    可是记忆里,父亲从不是什么老古董,有时候饭局上父女俩还会小酌几杯。

    白雪抬起眼睛,望着站在客厅正中的父亲,心底里有说不完地委屈。

    “你还好意思问我?”

    “你这次突然回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老公李冉,真的是出差了吗?”

    白宏的声音很响,厚厚的胸口也一起一伏,连带着挺着的大肚子也在发颤,活像是一头震怒的老熊。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李冉,李冉他打我,是他先……”

    白雪嘴巴向下撇着,委屈地挽起袖子,准备把青紫的手臂伸到疼爱自己的父亲面前,他看到了这些伤疤就会相信自己了。

    此刻,白雪的心智倒真如窗外的白雪一般单纯。

    公道、正义什么的,她通通没有想,她唯一紧迫且继续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父亲依然疼惜自己,依然是爱自己的。

    可不等她把手伸过去,父亲就气恼地背过身去。

    “别给我看!你也不是小姑娘了,结婚有结婚的活法,打打闹闹很正常。”

    “你知道老李今天打电话来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我教女无方!”

    白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阵喧嚣又杂乱的鼓声,他语气激愤地说了许久,似乎那通电话里被下了的面子才是最人神共愤的故事。

    过了一会,白宏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才转过身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早就倒好的茶水。

    喝了几口后,才后知后觉地瞥了一眼一旁女儿露出的手臂。

    好像如梦初醒一般,着急忙慌地跌出几句,“哎哟!你这胳膊上怎么都紫了。这个小李真是的!”

    话音未落,白宏又招了招手,“孩他妈,你快来看看,这李冉真不是个东西!你快给女儿热敷一下。”

    听到这句话,白雪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可是并没能亮多久,父亲下一句话就顺着嘴角跌了出来——

    “明天家里还要招待王厂长来,别被人看到。”

    说完就长吁短叹地背着手回了卧室。

    原本听见父亲迟来的关心,白雪内心还是难免波动了一下,可眼见父亲根本还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关门的声响像是一句不由分说的墙。

    呵,别被人看到?才是他最关心的吗?

    白雪看着头顶冒出白发的母亲正拿着裹着毛巾的热水袋朝自己快步走来时,才悄悄地哭了出来。

    “妈……”白雪小声抽噎着,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她向来与父亲更亲近,白宏在厂里拿捏人,回家也一样是一副大爷做派,因为挣得多又有点权利,日常生活里对妻子颐指气使惯了。

    就连小小年纪的白雪,也有样学样。

    她早早就能分辨出家里谁是“大王”,谁更能给自己带些好吃好玩的,谁更好说话。所以在所有亲戚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里,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我更像爸爸,我选爸爸,更喜欢爸爸。”

    每每这样的答案都能赢得满堂彩,在大人们赞许的哄笑中完美落幕。

    母亲呢?

    好像总是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眼角心尖都只顾看着她是否磕了碰了。就像现在一样,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拂过女儿青紫的手臂。

    “李冉的父亲打来电话了,你爸接的,听上去语气很不好。你爸挂了电话后,气得摔了杯子,现在可能还没消火儿。”

    母亲脸上挂着歉疚的笑,轻声宽慰着。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是李冉打人肯定是不对的,明天我跟你爸说说。”见女儿不吭声,母亲头一次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大声说话的缘故,白雪觉得母亲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昏黄的客厅里,她抬头看了眼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妈妈,她的身形依然是瘦瘦小小的,越发像是个干瘪的老太太。

    一股没来由地酸楚瞬间涌了上来。

    也许,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宝贝,只是自己太习以为常了。

    趁着酒劲,白雪张开伤痕累累的双臂一把搂住了眼前这个衰老、瘦弱的女人,两个曾经无比靠近的生命,时隔多年久违地触碰到了彼此。

    第二天一早,白雪就被吵了起来。

    父亲照例打开电视、刷着手机,还有母亲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时不时低声叮嘱一句,,“你声音开小点,女儿还在睡呢。”

    不过,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作用。

    白雪没有像往常一样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走出卧室。吃着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再和父亲谈笑几句。

    因为脸上传来的痛感正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感觉这几天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梦,可生活从来不是轻轻松松的大女主剧情。

    就像现在,白雪想到昨晚吃火锅时自己的豪言壮语,不禁感到一阵羞恼。

    “雪儿,起床吃饭了!”突然门外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饭桌上,白宏兴致勃勃地冲女儿介绍起什么厂长的生意来,可是说了好一阵,女儿都不怎么搭腔。

    白宏才收起了往常的模样,拉长了脸,语重心长地说,“昨天,爸爸是有点着急了,不该不听你解释就一时心急……”

    “可爸爸毕竟是最爱你的,你知道的啊。”

    “婚姻不是儿戏,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要闹得那么难看,人尽皆知,要死要活的,总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老话怎么说来着,家丑不可外扬!”

    “你不管怎么样也该先和我们做父母的通个气,你明白了吗?”

    “你看看你妈妈跟着我,享了多少福,你跟着李家总归也也差不到哪去的。”

    “乖女儿,你就听爸爸的,把案子撤了,回头跟我去李家给你公公婆婆好好道个歉。当然,我也会帮你说说李冉那小子的,日子不能这样过。”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厂里当领导当惯了,白宏在每句话里都留下了适当的气口,一段话结束后还煞有介事地沉默着,无声中等待着对方的附和。

    要是平时,白雪估计也会笑嘻嘻地打哈哈,但是现在,她心里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说杨珍妮和许盛楠是从小就习惯了不被爱的环境,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默默长出支撑内心的枝芽。

    那么对她来说,这次“不被爱的教育”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她像是蜜罐里的果,依然呆在罐里,但是尝到的不再是新鲜的甜,而是粘稠的、厚重的、工业糖精的味道。

    不由分说地灌进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爸,我要跟李冉离婚。”

    白雪吃着早餐,嘴里囫囵地说。她有点不太敢看父亲的眼睛,说不上怕,她只是怕再看见那双眼睛里无关爱的蛛丝马迹。

    白宏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餐桌另一端的女儿,定了定神换了一副语调。

    “爸爸理解,如果你真的想离婚,爸爸心底里第一个支持你!”白宏脸上重新浮出一个慈父的笑容。

    “真的?”

    “当然了,不过宝贝女儿能跟爸爸好好说说,为什么这婚一定要离?”

    第五十一章 「失联」

    “哎哟,珍妮回来了!”

    一个洪亮男声远远传来,眉眼里都是关心和惊喜的样子。言罢还亲昵地拍了拍杨珍妮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