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鋼鐵柔情

作品:《秦凰記

    【大秦火种·兴儿满月酒】

    今日赵府上下张灯结綵,正为玄镜和小桃的大胖小子「兴儿」操办着满月酒。沐曦擼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厨做几道特别的硬菜,好好犒劳这对辛苦的小夫妻。

    厨房内,灶火正旺,香气四溢。

    沐曦瞧着一旁正要过来搬动水盆的小桃,连忙伸手拦住,无奈地笑道:「小桃,你这才刚出月子,虽说有徐大夫精心调理,你恢復得比寻常人更好更快些,但这身子骨到底还在调理中。今儿个是满月宴,你去歇着,你把兴儿交给玄镜照顾,当真可以吗?」

    小桃一听,眼眶微热,却是连忙摇了摇头,手脚利落地抢过沐曦手里的菜刀开始切肉,嘴里一叠声地应道:「夫人亲自下厨,奴婢哪有在旁乾看着的道理?今儿个说什么奴婢也要来帮忙。兴儿交给玄镜可以的,夫人放心吧。」

    而此时的院子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玄镜抱着大胖小子,动作沉稳,一看就是这一个月来天天抱着哄睡的熟手。

    突然,小兴儿屁股一撅,嘴里吐了个泡泡,一阵闷雷般的「噗嗤」声从襁褓里传了出来。

    「坏了,小子拉了。」旁边正嗑着瓜子的郭楚幸灾乐祸地嚷嚷:「头儿,快叫嫂子出来!这活儿咱哪懂啊!」

    「小桃在帮夫人掌勺,莫去惊动。」

    玄镜手上动作未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自然且熟稔地把孩子放在特製的软榻上。

    只见他熟练地伸出那双佈满老茧、握惯了杀人兵刃的手,解扣、擦洗、试水温。他面无表情地从一旁捞出小桃用热水煮过、晒得松软的乾净白帛,精准地往儿子屁股下一垫。提、拉、裹、扎,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乾净俐落得不带一丝多馀的晃动。

    旁边的郭楚和杨婧看着他那流畅到近乎诡异的手法,惊得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郭楚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惊呼:「头儿……你这手法,比解刺客机关还利索啊?你这一个月……」

    玄镜将儿子重新抱回怀里,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护住婴儿脆弱的颈椎,动作轻柔,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死鱼脸。

    他一拂衣袖,冷冷地吐出一句:

    「徐大夫说,小桃身子虚,这月馀落不得冷水,亦累不得。」

    一字一句,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呃……」郭楚顿时被噎得乾笑两声。他摸了摸鼻子,有些眼热地瞅了瞅玄镜怀里那白胖可爱的奶娃娃,随即眼珠子一转,腆着脸凑到身旁的杨婧跟前,嘿嘿乾笑道:「阿婧,要不……你也给我生一个吧?我也定像头儿一样,天天给孩子换帛布,绝不让你沾半点冷水!」

    杨婧连眼皮都懒得夹他一下,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佩剑,一边吐字如冰:「我不指望你跟头儿一样。若是真有了孩子,『去父留子』我倒还可以考虑。」

    「去、去父留子?!」

    郭楚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歪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杨婧,满脸都写着委屈:「怎么着?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阿婧,合着你平日里只是贪图我的美色,对我就没有半点真感情吗?」

    杨婧被他那句不要脸的「贪图美色」给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啐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全是你一厢情愿。」

    郭楚挨了白眼也不恼,一边往后缩了缩,一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小声地嘀咕道:「是是是……我一厢情愿。那也不知是谁,嘴上说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你!」杨婧双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羞恼交加之下,右手一记狠辣乾脆的肘击,毫不留情地直奔郭楚的侧腹而去!

    「唔咳……!」郭楚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俊脸当场扭曲,疼得他弓成了虾米,摀着肚子连连倒吸冷气。可在这喜庆的满月宴上,当着头儿和眾多同僚的面,他哪敢张扬吵闹?只能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惨叫给憋了回去,滑稽地连连点头作揖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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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几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餚陆续端上了桌。

    正当眾人准备落座,一脸喜色的徐奉春徐大夫,正亲自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进院子,高声笑道:「来来来!老夫熬了一整日的顶级药膳来嘍!这可是用了上好的黄精、当归与秘製山参,专程给小桃丫头补气血的,大家伙儿今儿个都沾沾光,一齐尝尝老夫手艺!」

    砂锅一揭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草香混合着肉骨的醇厚,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眾人围坐在一起。小桃刚想伸手去接玄镜怀里的兴儿,玄镜却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小桃的手。

    「你刚出月子,手腕无力,坐下用膳。」

    玄镜声音依旧冷若冰霜,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说罢,在郭楚和杨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黑冰台统领,竟是用左手那条精壮、布满刀疤的臂膀,如抱着世间至宝般将繈褓中的儿子稳稳地箍在胸前;而他的右手,则神色自若地拿起了筷子。

    小兴儿倒也听话,窝在自家爹爹那块硬邦邦却安全的胸膛前,吧唧着嘴睡得正香,不吵也不闹。

    郭楚瞅着玄镜那副「单手抱娃、单手执筷」的硬核坐姿,一边往嘴里塞了块酥肉,一边忍不住嘖嘖称奇:「头儿,您这左手使的是『锁喉扣』吧?拿来扣大胖小子,当真是大材小用,服,属下彻底服了!」

    玄镜神色如常,右手的筷子极其精准地夹起一块最为肥美的鱼腹肉,面无表情地放进小桃的碗里,随后将盛满药膳的玉碗稳稳搁在她面前,冷淡地吐出叁个字:「多吃点。」

    就在此时,原本安安静静伏在一旁的太凰,突然踩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

    太凰微微低下高傲的大脑袋,那双带着野性与灵气的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玄镜怀里的繈褓,随后伸出湿漉漉的鼻尖,凑过去仔细地闻了闻。

    玄镜身子动都没动一下,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只是坦然且纵容地任由大白虎靠近。

    太凰认认真真地闻嗅了一阵,似乎是确认了这个奶乎乎的小傢伙身上有自己最熟悉的气息。紧接着,这隻名震大秦的猛兽,温柔地用那颗硕大的虎头,轻轻地蹭了一下大胖小子,喉咙里发出一阵愉悦的呼嚕声。

    瞧见太凰这副模样,小桃一直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抹安心的笑意——太凰大少爷这举动,便是打心眼里认可并喜欢这个小弟弟了。

    主位上,嬴政一袭墨色长袍,姿态尊崇而内敛。他看着玄镜一边用那张冷若冰霜的死人脸单手护着儿子、一边有条不紊地给自家媳妇夹菜的模样,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一抹微光。

    随后,嬴政漫不经心地执起公筷,动作优雅地夹起大半碗沐曦自创的招牌菜,沉稳地堆在了沐曦面前的玉碗里。

    接着,嬴政也亲自动手,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放在沐曦手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今晨操办席面,辛苦了。这药膳既是徐奉春得意之作,你也多补补。」

    那语气看似平淡,可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却是淡淡地扫了院子里的属下一眼,隐隐带着一抹帝王特有的好胜与护食——论疼媳妇,孤何曾输过?

    沐曦看着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菜餚,再对上嬴政那双写满了「快夸孤」的傲娇黑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却是一片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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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院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之际,一名家僕快步走了进来,恭敬稟道:「东主、夫人,门外有一位姑娘,指名要找『二镖头』。」

    一瞬间,席上眾人的目光「刷」地全落在了芻德身上。

    芻德自己也是一脸茫然,放下了手里的炙肉,眨了眨眼:「找我?谁啊?」

    沐曦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心思向来縝密,当即平静地吩咐道:「确认身分无碍,便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家僕便领着一个穿着朴素却容貌清丽的姑娘走进了院子。

    那姑娘一见到芻德,清澈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走向他。她有些羞赧地从身后拿出一篮新鲜的水果。姑娘将东西往芻德怀里一塞,随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顿时,桌上的眾人互看了一眼,心下瞭然——这姑娘,竟是个不会讲话的。

    芻德这个铁血直男却是古怪地抓了抓脑袋,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把那沉甸甸的水果篮子往姑娘手里塞了回去,闷声道:「不用没关係,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沐曦瞧着有趣,笑瞇瞇地望向芻德,问道:「芻德,这是怎么回事?」

    芻德面色微绷,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夫人,这姑娘不会说话。前些日子我进山里抓蛐蛐儿,正巧见她被山里的捕兽笼卡住了腿,我便顺手帮了她,见她脚伤得厉害走不得路,就把她一路背回了家。真没多大事……」

    姑娘见芻德不收,有些急了,又将那沉甸甸的水果篮往他跟前举了举。

    芻德却依旧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吐出一句:「真不用,赵府的水果多的是,你留着自己吃。」

    眼看姑娘僵在原地,神色登时有些无措与委屈。

    这时,一旁的小桃看着那姑娘比划的手势,心中却是猛地一震。当年在咸阳宫中,她曾当了六年的哑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口难言的惶恐与委屈。

    小桃神色温柔地走了过去,手脚俐落、且极有分寸地将那筐水果接了过来,随后迎着那姑娘惊讶的目光,用双手流畅地对着小姑娘比划了几个手势——「我帮他收下,他很喜欢。」

    那小姑娘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见懂得「无声之言」的人,原本紧绷无措的小脸登时绽开了一个害羞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小桃和眾人再次感激地拜了拜,这才步履轻快、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开了院子。

    瞧着那雀跃离去的背影,桌上眾人收回目光,随即齐刷刷地再次看向芻德。

    郭楚嘿嘿乾笑两声,促狭地用胳膊肘撞了撞芻德的肩膀,调侃道:「行啊二镖头,往日在咸阳瞧你这张脸,走到哪都招风引蝶。如今去山里抓隻蛐蛐儿,还能顺手背回一个惦记着给你送果子的小姑娘?」

    「胡、胡说甚么呢!」芻德老脸一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抓起筷子掩饰慌乱,嘴硬地直嘟囔:「那姑娘只是来谢恩的,少、少瞎编排!」

    眾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饭桌上登时爆发出一阵促狭的善意哄笑。汉中正午的微风拂过小院,夹杂着热腾腾的饭香与鸡飞狗跳的笑闹声,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乱世的喧嚣被生生隔绝在外,只馀下最真实、也最暖心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