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模糊的回响
作品:《X的乐园(1v1,人外,sc)》 晨曦初露,穿过教室洁净的玻璃窗,将整齐排列的课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舞蹈,混杂着新印刷教材的油墨味、粉笔灰的干燥气息,以及几十个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蓬勃生气。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细响,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以及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夏宥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黑板上那一行行逐渐延伸的数学符号,手中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半边脸上,却化不开她眉宇间那抹全神贯注的、近乎执拗的紧绷。
陌生,但正在努力习惯。
教室比记忆中任何一间都要明亮宽敞,浅木色的崭新课桌椅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镶白边校服,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或疾书或凝思,沉浸在各自的知识疆域里。少数走神的,也只是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或者偷偷在桌下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没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没有黏腻如附骨之疽的窥探目光,没有那些刻意压低的、带着恶意的嗤笑。这里有一种夏宥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正常”校园的秩序感和……令人稍感安心的疏离感。
距离那次改变命运的测试和面试,已经过去两周。
测试成绩自然惨不忍睹,理科尤其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遗忘和空白。
面试时,她攥紧了汗湿的手心,尽可能清晰地陈述了“因家庭变故被迫中断学业”的经过(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些黑暗的细节),并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透露出孤注一掷的决心。
或许是那份近乎恳切的执着打动了面试官,或许是周老师提前做的沟通发挥了作用,最终,她被允许以“特别插班生”的身份进入高二年级,并得到了几位老师课余进行基础辅导的承诺。
于是,她坐在这里。身边是比她平均年轻两岁的同学,面前是落后了近两年、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课程进度。
压力是实质性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每天,她需要花费数倍于他人的时间进行预习、复习、完成作业。周老师帮她找到的低价出租屋离学校不远,但条件更差,狭窄、潮湿,隔壁住着作息混乱的租客,夜晚总是不得安宁。为了凑足学费和必要的生活费,她依然在便利店值周末的夜班,只是频率降低了。睡眠严重不足,眼底总是带着淡青色的阴影。
但奇怪的是,这种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精神上的高压状态,并未让她崩溃。相反,一种久违的、甚至带着些许自虐意味的充实感,正一点点填补她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当终于解出一道卡壳许久的数学题,当磕磕绊绊却能完整背诵出一段拗口的古文,当在历史脉络的梳理中找到一条清晰的因果线……那些微小的、确凿的成就感,如同散落在荒原上的坚硬石子,虽然微不足道,却正努力地垒起一道脆弱的堤坝,试图阻挡来自过去和未知深渊的黑暗潮水。
她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同桌陈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温和。夏宥鼓足勇气向她请教问题时,陈雨总是耐心解答,偶尔还会分享一些字迹工整的笔记。前排两个男生讨论物理题时声音稍大,夏宥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后来也开始尝试加入,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迟疑。没有人追问她的过去,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或许有好奇,但被良好的教养和忙碌的学业所掩盖)。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陌生得让她鼻尖发酸,却也让她一点点松弛了那根过度紧绷的神经。
校园生活像一张精密运转的网,将她逐渐纳入其中。晨读,上课,课间操,午休,自习……每一个环节都规律、明确,充满了秩序的质感。她像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久违的、属于“学生”身份的日常养分。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都带上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知识和成长的气息。
偶尔,在课间休息的喧闹中,或是在放学后略显松弛的走廊里,她会捕捉到一些女生们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议论碎片。
“哎,你们看到楼上理科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了吗?我的天……”
“是不是特别高特别瘦,头发有点黑得过分那个?今天在楼梯上看到了,侧脸真的……绝了!”
“对对对!就是感觉气质好特别,冷冷的,都不怎么说话。”
“听说名字也挺特别的,叫……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什么……不对……没听清,他们班人说他自我介绍时声音好低,根本听不清。”
“是吧?我也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怪怪的。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就是不敢靠近,感觉靠近了都会冻住……”
“转学生”、“气质冷”、“名字听不清”、“好看但吓人”……这些零散的词汇飘进夏宥耳朵里,起初并未引起她的注意。新学期有新面孔很正常,一个有些孤僻的帅哥转学生,也足以成为青春期少女们短暂的谈资。她全部的心神都被那些亟待填补的知识鸿沟占据着,无暇分心。
直到那个下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夏宥被一道物理综合题困住,验算了叁遍,答案都与标准结果相去甚远。烦躁感像细小的蚂蚁爬上心头。她想去办公室请教老师,又担心耽误老师下班时间。犹豫片刻,她决定去教学楼另一端的教师阅览室碰碰运气,那里有时会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自习,或许能请教一二。
她收拾好书本站起身。陈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声问:“去阅览室?”
“嗯。”夏宥点头。
“帮我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天文爱好者》?”陈雨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
抱着厚重的书本和习题集,夏宥走出安静的教室。走廊里空旷许多,大部分班级仍在自习,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作业本快步走过。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也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如同金色的星屑,缓慢浮沉。
她朝着阅览室所在的西侧楼梯走去。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就在她踏上通往叁楼的楼梯,转过中间的缓步平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楼梯上,正有人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简单的纯白t恤。身形瘦削而挺拔,黑色的短发在夕阳逆光中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脚下的台阶上,侧脸的线条在光影分割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冷峻。
夏宥的脚步,像被骤然冻结,死死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带来一阵麻痹般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耳膜里充斥着自己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x。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学校?还穿着……校服?
极致的惊骇攫住了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僵硬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到令人恐惧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着台阶,从容地走上来,距离越来越近。
似乎并未立刻察觉到上方的注视。他步伐稳定,目光沉静(或者说空洞),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段寻常的路程。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身本该象征着青春与秩序的校服,套在他身上,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讽刺的不协调感。布料挺括,剪裁合体,却无法赋予这具躯壳丝毫属于人类的生气,反而更像是一层精致却单薄的伪装,覆盖在某种非人的、寂静的本质之上。
就在他即将踏上与夏宥同一层平台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似乎终于感应到了那道过于强烈、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了空气中浮动的金色尘埃,精准地、无声地,对上了夏宥那双充满了惊骇、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那一瞬间,夏宥仿佛看到他漆黑眼瞳的深处,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涟漪。那涟漪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或者说,是精密观察流程被打断时产生的、微小的数据扰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条绷紧。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掉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楼梯转角平台的空间变得逼仄而令人窒息。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几乎交迭在一起。空气中只有尘埃缓慢浮动的轨迹,以及夏宥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你……”夏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你……怎么会……”
她甚至无法完整地问出问题。太多的震惊和疑问堵在喉咙口。
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夏宥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几乎要滑落的书本和习题集上,又扫过她身上那件同样款式、却因不是量身定做而略显宽大的校服,最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聚焦于她眼中那片混乱的惊涛。
“上学。”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奇特沙哑质感的、缺乏起伏的语调。但在这一刻,在这片被夕阳和寂静笼罩的空间里,这两个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冰冷而确凿的回响。
上学?
他也……来“上学”?
这个认知比在学校里看到他本人更让夏宥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恐惧和眩晕。他来“上学”?以什么身份?学习什么?如何与这群真正的人类少年共处而不露出致命的破绽?
“你……在哪个班?”夏宥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问出了这个最表层、也最无力的问题。
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检索这个信息。他沉默了一秒,或者说,他的处理器运行了一个短暂的周期,然后报出一个数字和方位:“叁楼。理科班。”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班级番号,也没有提及任何名字。
但夏宥立刻明白了。就是女生们议论纷纷的那个“转学生”所在的班级。
“……名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想验证,验证那些模糊的议论,验证自己那荒诞的猜测。
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但又仿佛在快速处理着她这个问题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含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名字?
还是……别人“听不到”名字?
夏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起那些女生议论时提到的“名字听不清”、“怪怪的”。难道不是她们没听清,而是……根本“听”不到一个清晰的声音?x
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着周围人对他的某些特定认知?
这个猜想让她脊背发凉。
“你……”她想问更多,问他如何做到的,问他究竟想干什么,问他是否知道自己这样出现在校园里是多么危险和诡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混乱的嗡鸣。
似乎察觉到了她濒临崩溃的混乱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目光不像是在观察一个同类,更像是在评估一个系统状态不稳定的观测对象。然后,他再次开口,用那种平板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会,打扰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校准后才输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感。
不会,打扰你。
这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的、不容更改的规则。仿佛在他那套复杂而扭曲的行动逻辑中,“夏宥上学”是一个需要被维护的“状态”,而他自己的“在场”,必须以“不形成干扰”为前提。
夏宥的心脏依旧在狂跳,但
这句直接而简单的话,奇异地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她因极度意外而产生的恐慌火焰。他似乎……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界限”?在她选择的这条回归“正常”的道路上,他选择隐匿自身非人的部分,仅仅作为一个“背景”存在,甚至承诺不“打扰”。
这符合他那套难以理解的逻辑吗?因为他“建议”或“认可”她上学,所以他认为在她“上学”这个情境下,保持“寂静”和“不干预”是必要的?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x
说这句话时,眼神里没有任何闪烁或欺骗。那是一种近乎陈述物理定律般的平静和确信。
“……好。”夏宥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像是回应,又像是单纯的确认。
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这次意外遭遇的必要沟通程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她,径直迈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朝着叁楼走廊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黑色的校服下摆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气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如同融入阴影的一抹墨迹。
夏宥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怀里书本的重量变得异常真实,硌着她的手臂。夕阳的光线依旧温暖,却让她感到一种灼人的、无所适从的热度。
在这里。以“转学生”的身份。和她坐在同一栋教学楼里,穿着同样的校服。
这个事实,像一块沉重的陨石,狠狠砸进了她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和久久无法沉淀的浑浊。
接下来的几天,夏宥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层薄冰上。表面是规律的校园生活,听课、记笔记、写作业、与同学进行有限的交流。但冰层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涌动着非人暗流的寒水。她变得有些神经质,上课时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门口或窗外,仿佛在警惕那个身影的突然出现。课间,她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关于“楼上理科班那个转学生”的议论。
从那些断续的、模糊的交谈中,她勉强拼凑出一个破碎的画像:一个外貌极其出众但气质冰冷的男生,几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对旁人的搭讪或注视反应漠然,成绩似乎中等(但没人见过他特别用功),名字……始终是个谜,每个试图说出他名字的人,要么说到关键处声音就莫名模糊下去,要么干脆岔开话题,仿佛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哎,你们说,他到底叫什么啊?我怎么每次想问,话到嘴边就忘了?”
“不知道,好像听他班上人说过一次,但声音杂杂的,没听清。”
“是不是叫林什么?还是陈?奇怪,明明刚才好像还记得……”
夏宥听着这些困惑的议论,心底的寒意越发深重。x
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扭曲着周围人对他的部分认知,尤其是关于“身份”的认知。这比任何直接的恐怖展示都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是一种对“现实”本身的、悄无声息的侵蚀。
她也曾尝试,在一次去教师办公室送全班的作业本时,状似无意地快速浏览了贴在走廊公告栏里的全校学生名册。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在理科班的那几页上划过。目光扫过一个个印刷清晰的名字,直到……她看到了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空白。
不是名字被涂改,也不是字迹模糊。就是一片纯粹的、规整的空白,嵌在一排排整齐的姓名之间,异常扎眼。但当她定睛细看,试图确认时,那片空白处似乎又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极其淡薄的墨迹想要浮现,却最终归于虚无。她眨了眨眼,再看向周围其他同学的名字,一切正常。只有那一个位置,固执地空着,像一张沉默的、拒绝被填写的表格。
是印刷错误?还是……
她不敢深想,匆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当她把作业本交给老师,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两个老师正在低声闲聊。
“王老师,你们班新来的那个插班生,手续都补齐了吧?名字我这边登记册上怎么好像有点对不上?”一个中年女老师的声音。
“哦,你说那个孩子啊,”被称作王老师的班主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手续是齐全的,就是……名字那栏的电子档不知怎么有点问题,打印出来总是不太清楚。不过孩子挺安静的,学习也跟得上,就先这样吧。”
名字……不清楚。
夏宥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区域。
唯一让她稍感安心(或者说,更加不安)的是,x
似乎严格遵守了他那“不会打扰你”的承诺。他没有主动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留下任何超乎寻常的“痕迹”,甚至在几次不可避免的、在拥挤的楼梯或走廊远远瞥见时,他都像对待空气一样,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表示。那种刻意的、近乎完美的“无视”和“疏离”,比任何直接的关注都更让夏宥感到一种被无形之物“规划”和“控制”的毛骨悚然。
她强迫自己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用繁重的课业和明确的短期目标来填塞所有可能产生恐惧和猜想的空隙。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她能沉浸在物理公式或英语语法中,暂时将
的存在抛诸脑后;有时,一个走神,那双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睛,那个穿着校服却格格不入的挺直背影,就会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冰凉。
这天下午放学后,轮到夏宥所在的小组值日。打扫完教室,夕阳已西沉大半,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紫灰色。她背起沉重的书包,锁好教室门,独自走向校门。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篮球队训练拍打篮球的砰砰声从遥远的操场传来,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喊。
她选择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相对僻静、但更近一些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杉树,枝叶浓密,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幽暗。刚走过一个拐角,前方不远处,杉树投下的浓重阴影边缘,传来了几个女生刻意放软、带着笑意的声音。
“同学,这道物理题真的好难啊,你能帮我们看看吗?”
“就是啊,我们讨论了好久都没结果,听说你理科特别好?”
“对呀对呀,帮帮忙嘛~”
夏宥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停在了原地。她抬眼望去。
只见
被叁个女生半围着,站在一棵粗壮的杉树下。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课本的书,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其中一个女生伸到他面前的、摊开的习题册。残存的夕阳余晖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那叁个女生夏宥有点印象,是隔壁文科班颇受欢迎的几位,打扮靓丽,举止活泼。此刻,她们脸上挂着精心调整过的甜美笑容,眼神热切地仰望着
x,尤其是中间那个举着习题册的女生,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碰到
的手臂。
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不耐,没有窘迫,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在这种情境下应有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那样站着,目光落在习题册的题目上,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冻结的死水。
对于近在咫尺的青春气息和柔软的恳求,他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推开,也不接受,仿佛只是一尊被临时放置在这里的、异常逼真的雕塑,被动地接收着外界输入的光线和声波信号。
一个女生似乎觉得光说话不够,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
自然垂落的、握着书脊的手。
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习题册移到了那只逐渐靠近的手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警惕,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研究性质的观察,仿佛在分析这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和意图。
那只手在几乎要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停住了,女生似乎被那冰冷而专注的凝视看得心底莫名一慌,讪讪地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但她们并没有立刻放弃,依旧围着他,用各种语气试图引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或回应。
夏宥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不是恐惧,不是对
非人本质的悚然惊觉。那是一种更加私密、更加难以名状的……不适。
像自己独自守护了很久的、一片危险而寂静的禁区,突然被外来者闯入,她们带着欢声笑语,试图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留下属于她们的、鲜活的印记。尽管她知道
绝非任何人的“领地”,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存在”。但看到他那样沉默地、被动地站在人群中央,被陌生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目光和气息所环绕,夏宥感到一种莫名的、沉在胸口深处的滞闷。
她看到那个举着习题册的女生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甜腻香水味。x
依旧没有动,只是极其细微地、将头偏转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点角度,避开了更直接的对视,但他脚下如同生根,没有丝毫要拉开距离的意思。
夏宥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书包粗糙的背带。
她不应该有这种感觉。x
是未知的,是危险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正常”生活的巨大威胁。他和谁接触,被谁环绕,都与他非人的本质无关,也……与她无关。她应该庆幸,或许这些女生的注意力能让他暂时“无暇”顾及她这边。
可是……
那股细微的、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尖,并不勒紧,却持续地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涩意的牵引感。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幅画面,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心脏跳得比平时稍快一些,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热。
是因为目睹了尴尬的场景?还是因为……别的、她不愿意深究的原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x
那张在女生包围中依旧漠然平静的脸,和他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偏头动作,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回到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她将沉重的书包扔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窗外是对面楼房灰暗的墙壁和杂乱的天线,毫无风景可言。
她想起
在楼梯转角,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说“不会,打扰你”。
又想起他被女生们围住时,那种纯粹的、非人的、近乎无机的漠然。
他不会“打扰”她。但他似乎,也完全不懂得(或者不在意)如何应对来自他人的“打扰”。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好奇与倾慕,却又像一面绝对光滑的冰墙,反射掉所有试图靠近的温度和情感。
这个认知,让夏宥心中那根关于“界限”的弦,绷得更紧,也更迷茫。
她知道,x
的“校园实验”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开始。而她自己在看似回归“正常”的轨道上,与那片非人阴影的距离,并未真正拉远,只是换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心神不宁的方式,持续地、沉默地交织着。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窗外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隔着薄薄的窗帘,透进来模糊的光晕。
夏宥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拧亮了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下来,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和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然后,用力落下,开始书写。
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固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