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不胜则死(三)(火药炸而非被炸,

作品:《萧墙记(纯百 高干 剧情)

    *接第叁卷末《不胜则死(二)(寒蝉)》。慎。

    艾里斯由亲昵的玩笑变得认真。有一刹那,她呆住。

    “我以为你有正经、体面、高级的工作。”艾里斯对休道,“我以为你的工作适合波依尔家族的年轻人、适合认领者精英圈层、适合高级认领者。我以为你的工作可以让你未来有权有势。”

    艾里斯问:“休,为什么你会想不开去当革命党?”

    此次对话前,艾里斯·波依尔以为,休·波依尔是防科技间谍、保护诺斯兰国家机密的情报官。在艾里斯看来,休·波依尔与诺斯兰的体制相处融洽、在诺斯兰的体制内青云直上,因此,休·波依尔没有理由成为革命党。反倒是艾里斯·波依尔——她不适应。艾里斯·波依尔一直以为,自己有成为革命党的倾向与风险。

    这也是艾里斯为何疏远自己的家庭。

    此次对话中,艾里斯获悉,休·波依尔是为诺斯兰资产制度服务的情报官。休·波依尔负责监视试图将资产制度的证据带出诺斯兰的人、监视与诺斯兰境外的人权组织联络的人、监视处在资产制度周边却太安静、太完美的人——譬如正在身份恢复观察期的海伦纳·费尔埃尔。实际上,休·波依尔本人也在联络诺斯兰的境外势力。他既帮助已经资产化的人往外界传递消息,也收集资产制度的证据——他,同样,要把这些证据送出诺斯兰。

    艾里斯既被惊吓到也被安慰到。

    “我为什么想不开去当革命党?”休反问艾里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亲眼见证了太多。我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母亲的经济犯罪而被资产化。我看见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因为在网络发了一句‘这制度不对’就被拉进清单。他们抓捕异见分子。他们抓捕没有异见却要曝光他们的黑幕的人。他们抓捕无可能曝光他们的黑幕、仅是在对他们的所行所为表达不满的人。我看见身份恢复观察期是一个险恶的陷阱。我看见资产制度是一张必须不断自我编织、收束以维系它自我存在的网。资产制度必须扩张,因为一旦它停止扩张,它就无法弹压它的反抗者与反对者。所以,我每天在做的事,就是帮助资产制度自我维系,给这张蔓延的恐惧之网弥合漏洞。”

    休望着艾里斯,道:“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每天清晨醒来,就意识到自己是帮凶。所以我开始悄然地背叛它。”

    艾里斯问:“为什么你会知晓海伦纳?海伦纳·费尔埃尔是你的合作对象还是同伴?”

    休回答:“皆非。我有一个监视列表。海伦纳·费尔埃尔处在我监视列表的最顶端。我本该把海伦纳的每一次异常都上报,但我没有。”

    休补充:“因为我判断,海伦纳确实是一个有可能毁灭诺斯兰资产制度的人。”

    艾里斯问:“为什么我会遇到你们二位?一个危险的人,与另一个危险的人?”

    艾里斯以为,答案是“叛国者总会相遇”,抑或是“有反骨者注定相互吸引”。

    然而休回答:“因为你住进了那间学生公寓。因为海伦纳需要一份干净的供词来作为她在若干时空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我没能及时把你们调开。”

    艾里斯问:“我怎样加入你?”

    休回答:“你不能加入我。我做所有的一切,就是为让你不必做。你有春河大学。你有象牙塔。你有在学术界的未来。加入我,意味着你以后再也不能以自己的姓名公开发表论文,再也不能与同学们在食堂大声聊康德,再也不能在超市挑临期打折的巧克力火腿风味薯片。加入我,意味着每天清晨醒来,你都必须检查你有无被虚拟地与物理地跟踪。加入我,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见不到莱桑德。加入我,意味着如果被抓,你甚至不会被资产化,你会——直接消失。”

    休补充:“资产化——首先,你还作为资产活着,外界也多少还能看到你。其次,那毕竟是一种成文的、有规则可循的处理方式。然而,若我这等身为情报官却叛国的重罪,诺斯兰不会留活口。他们不会走正常程序。他们可能会让我‘失踪’,或者让我‘精神崩溃自杀’,或者让我干脆‘从此再无任何消息’。”

    “所以,艾里斯,我没有办法认领你。倘若当真有一天,我们无法保护你、导致你资产化,那,在你资产化前,我的这些企图大约就已经败露,并且莱桑德没能替我遮掩。波依尔家族未必完事,不过休·波依尔已然完蛋。”

    艾里斯问:“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安全?”

    “我可以洗白我现在的身份,拿高级认领者资格。”艾里斯按照自己的所知,画饼充饥地规划,“我可以再不谈资产制度,去学术界或者智库做区域研究。等某天你进去了,未必是资产化了,我或许可以把你捞出来?”

    休盯着艾里斯看了很久。他没有问艾里斯“你是不是做得到”。

    休分析:“那,你需要先给委员会留下‘干净’的记录。你需要先把自己变成委员会能接受的人。你需要学习在学术圈内只谈萨拉森语文献与区域文化,而不是阿伦特、马克思。你需要在高级认领者的资格培训内装得像个完美的精英。你需要把你现在一切的想法,藏起来。”

    “可是,等我进去了,你仍旧不能捞我。”休否认,他重申他之前的论断,“因为,我一旦暴露,甚至不可能活着进资产管理中心。”

    “艾里斯,我安全的途径,不是你去捞我,而是你与我切割,我自己把这条破坏诺斯兰资产制度的路走到底。我若成功,你永远不必再担心被资产化。我若失败,只要我们切割得好,你仍旧有干净的未来。”

    “我不很想被安排命运。”艾里斯说,“不过,我可以被晓以利害,然后做出我的判断。”

    艾里斯说:“或许,我们可以先谈你对海伦纳了解多少。”

    休问:“有些事,你不希望自己问海伦纳,或者等待海伦纳主动说?”

    艾里斯因为休的善解人意与尊重隐私而微笑。哪怕海伦纳事关如此重大,休仍然尊重了海伦纳——以及艾里斯——的交友自由,并愿意维护她们在朋友相处中必要的操守与尊严。

    艾里斯很感谢休对于艾里斯的友情的让步。

    因此,休与艾里斯不谈海伦纳原本的家庭、不谈海伦纳作为资产期间以及进入观察期后的私生活、不谈海伦纳的前认领者。他们谈海伦纳的监控等级为何从海伦纳十五岁资产化时起即是“高”,直到海伦纳入读春河大学后才下降为“中”。他们谈海伦纳在春河除艾里斯外最接近朋友的人——卡西安·拉狄克,一个非法移民兼失学少女。海伦纳以零用钱与一间校外的公寓资助卡西安。卡西安与海伦纳同等通晓反侦察技能。海伦纳将卡西安参与的活动与卡西安不参与的活动严谨地分离。因此,艾里斯还完全没有发现过或听说过卡西安。海伦纳为迷惑前认领者与资产管理委员会,在春河大学走“喜欢分析哲学的认识论与形而上学的神秘书呆”之人设。在她专业的政治、哲学、经济叁门内,海伦纳仅选修哲学与经济学的课程,而卡西安代替海伦纳写经济学的作业、听政治科学必修的讲座与经济学的讲座、制作政治科学与经济学的课前笔记与备考笔记。资产管理委员会与海伦纳的前认领者对此默许。因为他们认为,海伦纳与卡西安的关系,只不过是海伦纳在体验人际交往、在体验作为不对等权力关系中的上位者。休与艾里斯谈海伦纳可能如何利用艾里斯——利用艾里斯所属的波依尔家族的资源,利用波依尔这个姓氏所能触发的轩然舆论。

    言而总之,海伦纳·费尔埃尔不是一个需要被艾里斯救赎的人。海伦纳·费尔埃尔是一个已经在燃烧的人。海伦纳·费尔埃尔可能做的事,是使艾里斯·波依尔陪她一起燃烧。

    ——尽管,当前,海伦纳完全没有这样做的迹象。她只是像正常人一样把艾里斯当作朋友在处。

    ——可见,海伦纳是真的喜欢艾里斯。

    艾里斯问休:“海伦纳知道你知道这些么?对海伦纳,你是必须被处理的敌人,还是可以被悬置的对象,还是可以被拉拢的潜在盟友?”

    休回答:“海伦纳知道我知道。海伦纳知道休·波依尔是资产制度的情报官、知道休·波依尔明面上的工作、知道休·波依尔为何在监视她。海伦纳甚至可能知道,休·波依尔没有将她的异常悉数上报。”

    休继续:“对我而言,海伦纳是‘必须被处理的敌人’——即便海伦纳现在可以被悬置,以海伦纳的能耐,有朝一日海伦纳也几乎注定‘需要被处理’。不过,对海伦纳,休·波依尔大约是可以被悬置、可以被拉拢、也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对象。海伦纳有一定把握,认为我不完全服从资产制度。所以她没有着急清除我。海伦纳可能在观察,我是否愿意成为她的棋子、或者是否可能至少保持中立。”

    休说:“虽然,艾里斯,这是你的友情,但这也是为何我不希望海伦纳接近你。”

    之于了解休的人,休对艾里斯这个家人的爱,有目共睹。艾里斯可以被用于要挟休。

    “海伦纳有点不错。”休承认,“直到情人节你主动接触她前,海伦纳始终没有主动接触你。如果海伦纳希望,她原本可以更早地拉拢你、或者用更直接的办法让你站到她那边。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海伦纳在害怕——海伦纳在避免,一旦自己真的喜欢上艾里斯,自己就将多出一个弱点。”

    艾里斯问:“我入学、搬进宿舍前,是你警告的海伦纳?”

    “我有与她联系。”休承认,“不过,原本,海伦纳就可以从其他途径获知,新住客是艾里斯·波依尔,并且她不应当接触艾里斯·波依尔。”

    艾里斯沿休的话问:“为什么搬进海伦纳已经在的宿舍的是我?”

    休回答:“你知道我不能回答。但,我的猜测是,这是一个与海伦纳有关的社会实验。有人,或者有方面,希望观察海伦纳面临艾里斯·波依尔这样一个人时的反应。”

    ——观察海伦纳是否会接近艾里斯·波依尔。观察海伦纳是会虚情假意还是会真情实感地煽动艾里斯·波依尔。观察海伦纳是否会羡慕、嫉妒、伤害艾里斯·波依尔。海伦纳正处在身份恢复观察期。有人,或者有方面,希望考据海伦纳,乃自然。

    ——面对他们的观察,海伦纳的“正确”答案是做什么?表现得像个服从社会规训与规范的资产,无疑是“没有错”的反应。资产制度需要资产与前资产被孤立、被剥夺社会关系。这是资产制度控制资产与前资产的方式,也是资产制度对资产与前资产的刑罚。社会关系意味着人际支持系统。社会关系意味着互动、关爱与友情。互动、关爱与友情乃潜在的力量。这力量导致反抗,可能还导致串联。

    ——而,艾里斯·波依尔是怎样的人?她是一个有权贵姓氏与长辈的年轻人。艾里斯不独看不惯诺斯兰的资产制度。艾里斯是一个对诺斯兰当局的各方面不满的学生。审查。贫富差距。社会经济不平等。劳工问题。环境。艾里斯被她的成长环境教育出了理想主义、责任感与救赎欲。艾里斯被认为有很强的同理心与共情能力。艾里斯向往自己成为本体论上的人。艾里斯无法接受本体论上的不人。艾里斯也愿意支持其他人成为本体论上的人。

    ——艾里斯·波依尔是之于海伦纳·费尔埃尔的绝佳诱饵。艾里斯·波依尔可以被用于诱惑海伦纳·费尔埃尔背叛。背叛物化。背叛剥夺。背叛调教。背叛驯服。背叛诺斯兰的压迫。背叛诺斯兰的主宰。

    艾里斯又与休简略聊了休的工作。

    艾里斯道:“我有预感,一旦你或者海伦纳出事,在可见的未来,我都将很惨。”

    艾里斯道:“休,理智客观地判断,我以为,我逃不掉。”

    艾里斯复述休的语句:“我正在火药边。”

    艾里斯道:“如果我有不小的概率从火药边逃不掉,那,我就只能成为、我就不妨成为火药的一部分。我炸,而不是我被炸。”

    “选择炸,就不要留退路。”休道,“退路意味着半途而废。退路意味着对失败的允许,进而意味着失败的可能性。选择炸,就不要想‘我仅是希望帮助海伦纳’或者‘我仅是希望救赎休’。选择炸,就意味着需要准备好将自己也燃烧干净。”

    艾里斯表明不再被休劝退。休也便不再劝退艾里斯。休开始指点艾里斯学习,休自己作为诺斯兰情报官的素养。

    艾里斯与休分路离开入山城。艾里斯往南。休往北。从火车窗户往外看,诺斯兰的春天是雨的蒙蒙的灰色。这灰色下,有绿色蓄势待发,即将在下一个季节蔓延得漫山遍野。

    卡西安致敬《星球大战》系列的

    cassian

    and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