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锁玲珑17
作品:《青符(父女 古言)》 长命锁?
长命百岁有用吗?
从前她有爹爹,爹爹只有她,现在他有家,有新的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喜欢,不想再戴了。”她说。
“这也是能说不喜欢就不要的?!”崔授暴怒,抓住她纤瘦的胳膊,用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消失在眼前。
他如惊弓之鸟,受不得她身上有半分变数,生怕哪怕零星一点变化,也引来灾殃,夺走她......
戴了多少年的长命锁,沾着她的生机、印有她长大的每一步痕迹,给予他不少心安慰藉。
突然说不戴就不戴了,无疑摧毁了他所有平静镇定的根基。
他臂弯夹起孩子,大步急切地闪进屋内,在桌案妆台上面一阵翻找,叮呤哐啷。
赵嬷嬷忙从箱笼里取出早上才放进去的长命锁,哆哆嗦嗦抖着手,递给他,“老爷,老爷......长命锁在这儿。”
长命锁安稳回到谨宝胸前,崔授长呼一口气,他轻轻抚着宝贝鬓发脸颊,翻来覆去地看她。
“乖孩子,先戴着好不好?若实在不喜欢,待爹爹写信请教过玄辰真人之后,再做定夺。”
谨宝心头暖热又空虚,长命锁重新戴上了,依旧是那一块。
她心底却倍感怪异,觉得有什么已经彻底变了,就是跟以前不同了,连这属于她的长命锁,都像是染上看不见的浊淖,不干净了。
谨宝委委屈屈,泪水沾满眼睫,用手反复抹着金锁,想去掉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可那污渍没在锁上,却真实存在,在她心上。
“乖,乖,谨宝乖,不哭了,都是爹爹不对,不该凶宝宝。”
崔授抱起孩子,温柔哄着,拉开摆弄长命锁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正常来说,他决不迷信,愚蠢昏昧之辈才笃信巫鬼。
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把戏,他不吃这套。
但事情只要一与谨宝有关,他便自乱阵脚。
怪力乱神,子不语也。崔授也不语,他只是信一下,姑且信之也不妨事。
只要有用,只要能救她护她。
她的名字、居所,无一不是他可笑迷信的后果。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起了作用,但既然她能平安长到今日,就说明心诚终归是有用的。
有用,就不要瞎变动,维持原状便好......
他高高举着怀里这个最大的变数,恨不得将她缩小,变回三岁、变回五岁,乖巧软萌,永远只会粘着爹爹。
“宝宝看过妹妹弟弟了么?”
提起新添的儿女,崔授这才想起回府至今,还未去探望夫人和他们,略有失职。
他抱着宝贝,“和爹爹一起再去看看。”
谨宝不情愿地偏过头,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不想去。”
崔授不强求,不放心地问:“谨儿不喜欢他们?”
被说中心事,谨宝一下红了眼眶,却并不想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坏心思,更不想爹爹左右为难。
“没......我只是、只是,他们长得太丑了......”
她找了个蹩脚难听却属实的理由。
她从小喜欢漂亮好看的东西,兴许是初生小婴儿没长开,皱巴巴的吓到她了。
崔授这般想着,莞尔一笑:“小婴儿都这样,过几日就俊俏了。”
难得早回家,崔授也没有急着去正院,反而留在离园,看谨宝继续给小桑扎头发。
之后又陪她用饭,教她诗文、看她作画。
谨宝在书画一道,天赋着实了得,正经学画不过三年,仿的名家字画已是有板有眼。
“画一幅爹爹。”崔授使唤宝贝。
谨宝不肯,“爹爹有什么好画的。”
爹爹没什么好画的,别人就值得画?虫鱼花鸟、山水风云、亭台楼阁就值得画?
崔授酸溜溜的,“谨儿未学画时,落笔憨态稚拙,常画为父。如今跟随名师得了道,竟嫌弃我了。”
夜风吹动烛火,也吹起他一角绯红官袍。
崔谨抬袖压纸,余光瞥见他端坐于风中烛火之下。
风抖、烛抖、影子抖,他也仿佛飘忽抖动,要乘云气飞走,要不属于她了。
“爹爹......”谨宝惊慌不安,扔下笔就扑到爹爹膝盖上,哽咽着问:“爹爹会不要我吗?”
“岂会!”崔授顺势提起宝贝放到腿上抱着,“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他暗自皱眉,她怎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事后,崔授叫来崔平,让他派个人专门看着谨宝,每日的琐细日常以及言行,都要报与他知晓。
陈娴本打算给自己的两个心肝大摆百日宴,崔授不同意。
“尺寸小儿,摆宴作甚?”
说罢他也觉得有些不近人情,家中添喜的好事,喜上加喜热闹一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些......他的谨儿都没有,或者说,有,但论喜庆热闹、铺张排场,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谨宝的百日宴,不过是他们夫妻十分寒酸地请周边邻里吃了一顿酒。
他的谨儿不曾得到的东西,他也不太想给后来的孩子。
这情有可原。
这十分混账。
尤其他从下人那里得知,谨宝时常郁郁寡欢,不是经常呆坐,就是背开人偷偷地哭。
崔授心疼得紧,明里暗里询问,可是受了委屈,她总摇头否认。
他反对大摆百日宴,陈娴心有遗憾,却没有多少不满。
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父亲,对两个孩子的疼爱肉眼可见,不辞辛劳、不厌其烦。
他每天都要哄孩子、抱孩子,喂奶、换洗尿布这等粗事也常亲力亲为,能自己做,就绝不假手于人。
小崔谊咬着手指,呼噜嘟噜地叫,崔谈躺在另一边,也咬着手指,呜哩呜哇地回。
两个小婴儿隔空用大人听不懂的话聊得有来有回。
崔授进来,谨宝遥遥跟在后面。
他先是分别检查崔谊崔谈的尿布,发现都不老实。
他用手指轻轻夹着崔谊的两只小脚,抬起肉乎乎的腿,撤下湿透的尿布,噗噗噗噗噗,崔谊抖着小屁股对爹爹放了长长一串屁。
他拿着干爽干净的尿布垫在下面,笑骂:“臭屁小谊儿,就这般不待见爹爹?嗯?”
陈娴在旁也笑,逗逗女儿,“我们谊儿只是想爹爹了,对不对?”
她注意到后面的谨宝,将她拉进怀里搂着,“爹爹照顾婴孩如此熟稔,是不是你幼时太折腾人了?”
崔授公务繁忙,还要照顾谨宝,只是偶尔带带崔谊崔谈。
谨宝不一样,谨宝全程由他一手抚养,白天夜里都抱在怀里长大的。
辛苦自不必多说,只是这苦,于崔授而言尽是甜,甘之如饴。
他手下动作不停,换好崔谊的尿布将她包进襁褓,又去给崔谈换,自认为在给谨宝说话:“谨宝是个省心的孩子,很乖,不磨人。”
谨宝看他细心换尿布的样子,心里本来就大不是滋味,听到这话更伤心难过。
她以为爹爹会说,她小时候很难带,为了带她,他费尽心血力气,昼夜不得安稳。
她也想听他这样说,这样才显得他爱她、在意她,在她身上付出所有。
可他,只是用平淡的夸奖回答。
她早觉得他不是他了,在这一刻终于确信、确定。
她厌恶自己,也厌恶他。
厌恶这个,不再纯粹、不再完整,只能留下一小部分施舍给她的他。

